周建功,曾是公安部B級通緝犯。13年前,也就是2003年,時任黑龍江省東寧縣財政局企業(yè)股股長的周建功攜帶近200萬公款潛逃。對周建功的追逃工作也由此開始。2011年12月,東寧檢察院反貪局干警王旭光接手此案,全力追捕周建功。王旭光說,八年之后重啟這個案子也是為給社會一個交代。
在辦理這起案件之前,王旭光沒有辦過類似的案子,也沒有刑偵方面的工作經驗。關于周建功一案,所有的線索就是當時他從東寧打車,一路奔向牡丹江、哈爾濱,之后仿佛從人間蒸發(fā)一般,線索全無。
2011年底,接手此案后,王旭光翻閱了8年前的老卷宗,重新梳理案情,排列了一張以周建功為中心,包括其妻兒、父母、哥嫂等在內共計13人的關系網。在這個關系網中,除他的前妻和女兒在東寧生活外,周建功所有的近親屬全在遼寧。通過與周建功的前妻和女兒的多次接觸之后,未發(fā)現任何線索。之后,王旭光他們把目標鎖定在了遠在大連莊河農村的周建功父母身上。這時,年關將至,王旭光利用過年這個特殊時期,趕往大連,臥底由此開始。
王旭光:當時我看有很多人到鄉(xiāng)村里趕集,開著農用車拉些貨,挨個村串,賣小食品、賣水果等。我就弄了一些方便面,一些東西,雇了一個小車到這個村里來賣貨。
化身小販的王旭光一邊賣貨,一邊觀察。不但白天觀察,晚上也不間斷。整個過年期間,王旭光都是以小販的身份度過的,陪伴他的只有一輛農用車。
正月十五后,王旭光離開。他已在這個村莊待了整整一個月零10天。得出的判斷是,在春節(jié)這個敏感時間,周建功沒有回老家看望父母。
2012年5月,東寧市人民檢察院得到消息,周建功的哥哥在遼寧葫蘆島市做海鮮生意,投資很大。王旭光再次來到遼寧。
王旭光:因為賣海產品的地方很亂,是一個市場,晚上他們收工回家白天沒法監(jiān)視,晚上他們一收工回家很累,接著就睡覺。我發(fā)現,他們進海鮮需要物流公司,我可以用送快遞的形式,摸摸他家里什么情況。
就這樣,王旭光到當地一家快遞公司應聘,并順利得到了這份工作。
記者:什么時候出現的送他們家的快遞?
王旭光:半個多月。周立軍,是他的侄子。我當時立即先把他的地址抄下來。半個月就為了等這個件,就為了敲他家門,進他家屋。
興奮之余,王旭光迅速冷靜下來,一直等到下午四點多鐘,才去敲了周建功哥哥家的門。
記者:為什么這個時間送?你的考慮是什么?
王旭光:我的考慮是,這幾個人不要在家里。因為這些人我已掌握在他家住。但我不知道這個家是否還住有其他人。如果他們都不在家,給我開門的人,就是我不掌握的。
記者:誰給你開的門?
王旭光:是一個老頭。我進去之后問,你是誰,是不是周立軍,他說不是。我說你是他什么人,我是給他送快件。他說我是他什么大爺。我說你確定嗎,整個家人干嗎去了。因為老人沒有防備心理,加上我穿著工作服,確實是送快遞的。他并沒有懷疑我。
通過這一次送快遞,王旭光看清楚了周建功哥哥家里的情況,也弄清了他的家庭關系。與此同時,王旭光的同事經過多方偵查,查到了周建功哥哥做生意的資金來源,確認都是合法渠道并與周建功沒有關系后,他們認為這條線沒必要繼續(xù)排查。
從2011年年底開始,半年多的時間里,兩次臥底排查都沒有得到有價值的線索。但就在此時,王旭光同事得到信息,周建功逃亡之前,在遼寧曾使用過的一個手機號突然間又開通了。根據偵查,此號出現在了遼寧本溪。為排查這個手機號,王旭光直接趕赴到了本溪。
王旭光:手機號的名字我們核實,不是本人用的。通過分析他的手機話單發(fā)現,他經常跟一個店面的老板通電話,我認為是有聯(lián)系的。店面是一個比較偏的地方,不太好做偵查工作,我就在店面對過瞅,我發(fā)現,他每天上班坐租車上下班。我就決定干出租。
在本溪,王旭光搖身一變成了一位出租車司機。用這樣的辦法及技偵手段,王旭光排除了這個電話號碼與周建功有關聯(lián)的嫌疑。在本溪做了二十多天的哥后,王旭光悄然回到東寧,開始等待下一次機會。
2013年下半年,事情終于有了新的線索,王旭光他們迅速把目光轉向了周建功的叔叔。
周建功的叔叔是吉林省白山市一家房地產開發(fā)公司的老板,在白山很有影響力,為了排查他與周建功之間的關聯(lián),王旭光前往吉林白山,對周建功的叔叔進行摸底調查。而這一次,他又有了新的角色。
王旭光:在那待了十來天,一直想辦法,天天在他公司溜達。突然有一天,大門口寫了一個招聘,招的有司機,我一看司機行。
記者:你怎么知道司機是給他叔叔開?
王旭光:我先進去再說,進去之后再想別的辦法。我是開的是大車,拉一些材料來回運。
王旭光的目標是周建功的叔叔,他必須想辦法縮短一個運貨司機和老板之間的距離。兩個多月后,財務部門的司機辭職了,王旭光又借機調到了公司的財務部門當司機。在執(zhí)著的堅持中,機會出現了。
王旭光:一個偶然機會,我開車帶出納和會計上銀行辦事。出納問會計,錢存哪,會計說,存到遼寧的身份上。這句話讓我感覺不對勁了:這個“遼寧的身份”是什么意思?
記者:你當時推測有幾種可能性?
王旭光:當時第一感覺:他有可能有兩個身份。當天晚上,我把這個情況匯報給領導,通過公安機關配合,發(fā)現他確實有兩個身份。但不知道他另外的身份是什么。
查清周建功叔叔另外一個身份,成了王旭光下一步工作的重中之重。之后,王旭光的幾位同事來到白山,開始了全面?zhèn)刹?。而這時,王旭光必須從財務司機轉變?yōu)閷iT為周建功叔叔開車的司機,才能更方便于調查。
王旭光:我當財務司機后,我就跟老板司機有接觸了,我天天跟他講,這兒工資太低,天天忽悠他讓他離開工作崗位。
記者:成功沒有?
王旭光:成功了。半個多月,天天在一起喝酒,吃飯,忽悠。因為周建功叔叔 天天交際,活動量比較大,他的司機工作量更大,很累,掙得錢和獎金又比較少。經我煽風點火,后來他真就不干了。他走了之后,我就順其自然地先顧著財務,也顧著周建功叔叔。
王旭光:給老板開了半個月車之后,機會來了。他歲數大了,經常丟三落四。有一次我在公司樓下等他,他一上車就說,哎呀,門忘鎖了。我就當時沒吱聲。等了會兒我說,老總我上去關門,他瞅瞅我:上去吧,我正好打個電話。我以百米沖刺的速度上去關門。
王旭光:因為我之前,經常給他文件送包,對他辦公室整個格局一清二楚。上去一看,他的保險柜竟然也忘鎖了。在保險柜里面的一個小盒,擺著一個身份證,我先看地址,遼寧。
對于王旭光他們,掌握了這條信息已足夠。在這家公司繼續(xù)工作了半個多月之后,年關又至,王旭光借故回老家成親,辭職離開了吉林白山。
王旭光表示,這首先說明他叔叔有這個能力,讓自己有兩個身份。那他就有能力把他侄子“洗白”,變成另外一個身份,這是一個很大的可疑點。
王旭光說剩下的就是等待。在不放棄別的線索的同時,王旭光他們把重心放到了這張隱秘的身份證上,然而這次等待一等就是兩年時間。2015年初,“獵狐行動”開啟,黑龍江省人民檢察院要求對網上逃犯統(tǒng)一清網。借此契機,東寧市人民檢察院對B級逃犯周建功專門成立了以王旭光為組長的7人專案組,王旭光他們研究決定,改變打法,準備抓捕周建功。
記者:怎么叫改變打法?以前更多的是被動。
王旭光:按照以前的說法就是動起來,人動起來才會露一些馬腳。人不動,靜止的時候是挑不著毛病的,得動起來。
記者:刺激從哪做起?
王旭光:他父母,必須刺激他父母,別人刺激不了。讓當地的派出所協(xié)助我們,當地派出所很積極上他家,勸說讓其兒子趕緊投案自首,談完之后,我們就來偵查,兩天,沒挺過兩天,周建功的父母主動和他叔叔聯(lián)系了,打了個電話,說公安局來找了,他叔說這事你們不用管。一句話沒多說,但這句話的含義就是,這件事你們不用管,我要管。周建功叔叔要管這件事,就要有所行動,于是我們就把重點全放在了周建功叔叔身上。
在這個電話之后的第七天,周建功的叔叔終于開始行動了。
王旭光:當時知道他從白山上大連了,去大連干什么我們不清楚,我們就跟著上大連了。到大連的時候他入住了一個賓館,用的就是遼寧的身份。這個身份,他從來從來沒用過,突然間用了,說明有問題。
為了不打草驚蛇,在周建功叔叔入住這家酒店期間,王旭光他們都沒進去。
王旭光:之后他們整個賓館的信息,我們全部調了個遍。整個信息,列個單子放這,我就看,突然間有一照片,我看像周建功,但是沒有把握確認就是他。他之前是個兒挺高,將近一米八,很精神,皮膚偏白。他現在是紅臉,皮膚有點發(fā)黑,很滄桑,根本看不出來。
后來經過人像比對,包括他朋友看了之后,確認就是他。但他洗白身份了,換了另外一個身份了。
那個與周建功叔叔一起入住賓館,讓王旭光認定就是逃犯周建功的人,身份信息顯示名叫“張民”。經過偵查,這個信息在山東聊城也曾多次出現過。之后,專案組迅速趕赴山東。沒等幾天,那個身份信息名叫“張民”的人在山東聊城登記入住賓館,抓捕行動迅速展開。當天,其他人埋伏在外面,臥底多次的王旭光這次裝扮成服務員,以查房名義進入了房間。
王旭光:門是虛掩著的,敲敲門,我就進去了。我瞅了他一眼,周建功也瞅我。我當時很激動,想上去摁住他。但當時就我一個人,那邊是窗戶,萬一我摁不住,他從窗戶跳下去,就麻煩了。
記者:能再形容一下,那是什么感覺?
王旭光:有點蒙,感覺我辛辛苦苦,突然間看見本人了,一下不會了。我站那兒,我們之間對視了幾秒鐘后,說查房。
之后,王旭光轉身退出了周建功的房間,在外面埋伏的干警看到王旭光眼色后,立即與他一同沖入房間。
在抓捕現場,周建功即對自己的貪腐及潛逃行為供認不諱。而隨著周建功的歸案,王旭光和同事們四年多近乎瘋狂而又傳奇的追逃工作終于有了一個圓滿的結果。在從山東押解周建功返回東寧的路上,王旭光壓抑多年的心情終于得到釋放。
王旭光:當時我們同事在車上,都嚇壞了。我一頓嚎。釋放,感覺渾身力氣想散發(fā)出來,但是不知道用什么形式,別人用拳頭,我正開著車,我用吶喊,用哭,亢奮,當時很激動。
用了4年時間,花費這么大的精力,事隔十幾年后把這樣一個貪污犯抓捕歸案,王旭光說,就是為了破案,給老百姓一個交代?!八玫腻X是整個東寧納稅人的錢,老百姓的錢,不給老百姓一個交代,不給社會一個交代,我們無法度過這一關?!?/P>

